（此画依次从右向左接连）

□ 史先清

　　画家孟多昕生于塞北长于草原，快马弓刀、逐草四方的蒙古族民风塑造了他简阔辽远的时空观，而草原的寂寥也给了画家强烈的内省力和思考力。当举家内迁至山西长治，八百里太行的崇山峻岭与草原悠远辽阔气质的交汇，注定了画家宏阔渺远的审美基调，这是一种融汇了阳刚进取和放任八荒的气质，既有草原民族的勇武刚烈又有士大夫所追求的精神境界。

　　太行山，从华夏民族的上古神话传说到抗战救亡，积淀了太多的文化象征和原型精神。无论是“与天为党”还是“铜墙铁壁”，都蕴含着华夏民族对上天的敬畏，凝聚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中国文化之精髓，以大山大水为特征的北派山水画的滥觞也源于此。这种雄阔精深的阳刚之美，继起者接踵，以关李范三家鼎雄于山水画史，后虽波折坎坷，依然草蛇灰线蛰伏于后世绘者，当时空流转至上世纪中叶直至当下，随着大国崛起的步伐，名家辈出，太行山复又成为画家们朝觐的圣地。

　　孟多昕在70岁时以超乎常人的毅力和体能，历时三个月创作的巨幅山水长卷《巍巍太行 与天为党》，可谓其山水画艺术的集大成者，同时也是其艺术创作的一次突破。

　　该作品长约50米，高2米。开篇石破天惊，先声夺人，太行山平地兀耸，壁立千仞，雄险之势跃然纸上。

　　此布局大胆奔放，如同交响乐的第一乐章，当“山”“水”的符号作为引子出现后，“高远”“深远”（积极的、刚性的、进取的）与“平远”（中庸的、柔性的、冲和的）仿佛奏鸣曲式中呈示部出现两个对立性主题，初露太行山之雄险壮阔之形态特征。

　　接下来，舒缓且巨大的V字形构架展开太行山体丰富多姿的一面，深郁的山坳间云烟弥漫动荡，浮动的云雾，吐吞变灭。深谷飞瀑，山坳村落，与先前体量巨大的深色山体形成强烈的对比。一如黄钟大吕后丝竹轻音泛起，“乱里苍茫”，“缥缥缈缈若云烟吞吐于太空”，迷远之境令人浮想联翩。

　　移步换景，山势蓄势上扬，大山冲出画面，群峰耸峙，顶天立地的一个“凸”字形山体横亘在观者面前。仰望山巅，目光由低下推向高空，直达天际，一种“仰观大道”，“凌眄天庭”之意涌动于胸。深深山谷，幽幽丛林，中间飞流直下的瀑布，如白练垂挂山涧，于浩然之气中融入了清新的韵味。

　　如果把开篇比做奏鸣曲式中的呈示部，以“高远”“深远”与“平远”展开对立性的主题呈现，那么，行观至此，经过V字形山势跌宕起伏的展开部，范宽式的“高远”豪迈，于再现部展露了太行山的雄浑壮阔。画家以屈赋式的“游目”“流观”，目随山移，心随目流，远揽近收，不滞一点，不着一相，将观者之精神腾挪开去，一路向上，与大山绸缪，与天地同流。

　　左行，峰回路转，山体的压迫感突然消失，顿觉眼前炫目而空濛，野水蜿蜒，草树掩映，山光水色，惝恍漫衍。洞观之余，恍惚迷离，云雾盘恒，岚气卷舒，愈远愈淡，愈远愈无，直到画面最遥远最幽深最微茫之处。

　　应该说，此画面是整个太行长卷中最通透空灵的一段，有“平远”“达致”“幽远”的微茫飘渺。颇有二米“云山墨戏”的漫漶之意，合恽南田之“山水要迷离”的主张。

　　这是一段高潮体验即将来临的间奏曲，按交响乐的曲式构成，接踵而至的第二乐章，缓慢如歌的变奏曲将太行山最令引人入胜的壮美胜景渐次展开……

　　一个跌宕起伏的“几”字形山脉，荟萃太行一山，从容自在，气象磅礴。崇山峻岭中，层峦叠嶂，莽莽苍苍，峰岫峣嶷，高峻嶙峋，深山飞瀑，云林淼眇。仰山巅，窥山后，望远山，作者凭水墨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工，峰峦朝揖，树木争让，横溪立瀑，石渚联属，屋舍向背，笔墨淋漓恣肆，混莽酣畅，将太行山雄险奇秀润等特点尽情张扬。

　　很显然，这是一段典型的“三远法”构成的织体，宏大而交响。作者以带有赋格式的追逐排列，太行山的山势形态以各种丰富的变体轮番出镜，目不暇接间，不由得使观者参与到太行山回环往复的生命运动，宛转、盘桓、沉浮、逶迤、容与，无论是编码者还是解读者，精神四达而并流，于是乎，人心与天地之心真正的滢洄激荡起来，浩然之气直冲胸襟。

　　郭熙云：“山水大物也，人之看者，须远而观之，方见得一障山川之形势气象”，观看方式是审美关照的基础。以中国传统的“流观”“游目”之法，仰观出高明，俯悬出广大，平视见空灵，三者皆指向“远”的心灵境界，“非谓淼淼望水，杳杳青山，乃意中之远”，和一般的世俗关照形成一种距离，这也恰恰是艺术性关照的魅力所在。

　　按照交响乐第三乐章矛盾冲突和解之后的轻松欢快和休整，画面从近似崇高的雄壮感中轻盈一跃，柳暗花明。远山朗润，烟霞微茫，曙色艳然，山势舒缓下来，掩映于云蒸霞蔚之中。

　　水漫墨润色丽是孟多昕作品的基本特点。作者每写山石，勾皴合一，笔法恣肆，把披麻斧劈等皴法挥洒成一种大写意的形态，常以水冲融墨色，故画面轻灵韶秀；或积墨或泼墨或破墨，既照顾到了山石云烟的形象与质感，也完成了画面的构成和经营，使得画面呈现出一种“淡墨青岚为一体”的烟润境界。

　　需要指出的是，在长卷的最后一个部分，作者并没有像交响乐第四乐章的急板手法走向凯旋般的激越，而是回到了起初的平淡。溪流左侧，嶙峋的山石被葱茏草木所掩映，山后烟气流动，云雾将露欲藏，温雅柔润，作者巧妙地运用湿墨，使山体产生烟波浩渺的流动感。这段尾声，作者似乎恋恋不舍地收敛了先前的万丈豪气，同时也使观者产生了意犹未尽的感觉。

　　老子有云：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认为道广大微妙，又循环往复，不远难以成道，不返不足以尽道。远中求返是中国哲学的一大特点，远而必返是一种生命的节奏，远推返挽，一推一挽，来往不绝，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悠悠见白云，白云在襟袖”，所以，宗白华先生也说“中国人不是向无边空间作无限制的追求，而是‘留得无边在’，低徊之，玩味之，点化成了音乐。”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无往而不复的生命律动，我们才能回到自己，从难以把握的空茫中焕发出生意。

　　至此，在移步换景的游目流观中，作者和观者共谋，遍览八百里太行，洒洒乎神思飞扬，荡荡乎身心激昂……

　　显然，这是一幅太行行旅图，只是观赏近50米的巨幅长卷确实需要行走。在这里，“山形步步移”既是作者的创作理念又是观者的欣赏心理，这样作品产生了音乐式的时间性特征，同构于西方交响乐的曲式构架，主题、织体、色彩、线条、力度，节奏，甚至有赋格，有卡农，有变奏，有回旋等等。

　　不同于贾又福对太行山形而上的思索，吕云所的凝重，张俊的静穆，以及贾国英的典雅精工，也错开了白云乡山脊大坡的视角，孟多昕笔下的太行山，以全景式鸿篇巨制，将高远深远交混于平远当中，着意表现太行山的壮阔之美，于混莽苍古韶秀烟润中弥漫升腾着一股阳刚之气，雄健宏大，从容不迫。

　　在中国古典美学中，壮美作为一个独立的审美范畴是由王国维以西方美学中关于崇高的理论糅合中国古代美学中的阴阳刚柔说熔铸而成的。然而不同于康德所论的崇高带给审美主体那种复杂的掺杂着痛感、恐惧、惊心、敬畏的审美感受，壮美则带给人一种昂扬奋发的不含痛感的豪迈感，揭示的是人的本质力量的肯定性的实践。所以，以形态壮阔为基本表征的壮美，是孟多昕山水的又一个审美特征。无疑，这种昂扬奋发的山水写照是大国气象的美学实践，是作者对当下山水画流行的制作性和装饰性美学的反拨和颉颃。

　　贾又福先生曾论及中国山水画说：“中国山水画尤贵其大，大彻、大悟、大仁、大智、大真、大实、大喜、大悲、大动、大静、大拙、大朴、大统一、大和谐。越单纯越名贵，最忌小打小闹、小趣味、小变化、小聪明、细声细气。凡大则美则伟，凡小则丑则弱。”

　　贾又福所言之大，更多体现在境界和觉悟之上。显然，要创造一流的艺术，必须成就第一流的人格，超拔的气质，贯通的学养。而“我善养浩然之气”的创作主体的形成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创造。驾驭如此鸿篇巨制，“必得笔墨性情之生气，与天地之生气合并而出之”，非小气量小胸襟小能力小气魄而不能为。“画为形学”又“画为心画”，画之形乃心之形，藉此画作，既可透视作者青少年时期蒙古草原“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原生态空间对其生命气质和审美意识的塑造，同时也可感同身受作者游心于笔墨，在笔墨中展示对生命的体验，在绘事之中亲证生命的意义，进而参悟大化生机，为自己的灵魂筑巢，为自己的生命安家。在这里，太行山无疑是作者生命意志的表征，是作者扣听天音，浩同宇宙的大乘之路。

　　“三千初击浪，九万欲搏空”从太行山自然之象到作者的意中之象、艺术之象到象征中华文化的象外之象，这是孟多昕《巍巍太行 与天同党》巨幅长卷从物理、情理、艺理再到天理对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基因和密码的解读与再现。

编后絮语

　　4月20日，在第55个“世界地球日”来临之际，“天下之脊 巍巍太行”太行山自然科学艺术展等系列活动在山西自然博物馆开幕，其中展出了我市画家孟多昕的作品山水长卷《巍巍太行 与天为党》。该作品展示的生态美景与艺术创作相得益彰，共同构建起太行山的自然之美、人文之美，使观众在游目流观中，遍览八百里太行，感受太行山生态与文化交融、自然与人文兼秀的双重魅力。

　　本次系列活动的举办对加强自然资源科普宣传，引导社会公众积极参与美丽山西建设，同筑生态文明之基，同走绿色发展之路有着积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