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建军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窗外,一轮圆月像光华四射的水晶球,悬挂在夜空深处,倾泻而下的月光,如薄薄的纱幔,铺的到处都是。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还有一盘弟弟从南方带回来的月饼。开饭前,父亲特意打开了一瓶珍藏的老酒,要和远道归来的儿子,小酌几杯。
离开家乡,已经30多年。因为,工作、生活的城市,距离老家有一千余里。故而,回家乡的次数少之又少,就连仅有的次数,也都被“大年”“七月十五”这些我认为更重要的节日所占去,自然就没中秋节的份了。
忙忙碌碌,大半生岁月,匆匆虚度,已步入知天命之年的我,仿佛顿然开悟。于是,抛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在中秋时节回到家乡。
月光,从明亮的玻璃窗透射过来,照向父亲已被酒精微微酌红的、满是皱纹的、苍老的脸。
“这是建国从广东带回来的,你尝尝,味道不错!”。
“没有打红糖月饼?”
“现在村里都卖现成的,种类也多,想买啥买啥,早就没人打月饼了。”
父亲,边说边拿起块月饼递给我。
我看到,他那曾经苍劲有力的大手,如今,也好像小了,皮肤皱巴巴的,像关东煮里即将被撸下串的,皱褶在一起的豆腐皮。
顷刻,我的眼眶湿润了。
儿时,农村生活条件差,记忆中中秋节的美食,非属红糖月饼了。这么多年来,它的松软绵甜,常常萦绕在我的脑海,成了抹不去的记忆。
家乡的红糖月饼,是以白面、胡麻油、鸡蛋、红糖为原料烤制而成,月饼实心、无馅、饼薄、个大、松软、金黄,咬上一口,香甜可口、满嘴余香、回味悠长。
在村里生活的那些年,中秋来临前,村民都要去排队打月饼。每逢此时,馋虫满腹的我,就会缠着母亲早点儿去打月饼。前来打月饼的人很多,常常要排半天。按说这排队是件苦差事,可我却自告奋勇,主动上阵。
如此为何?其实,我有自己的“小九九”。这样,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摆脱写作业的苦恼,而且,那满院的月饼香味儿,实在太诱人了,运气好的话,有大方的村民,还会把刚打出来的热腾腾的月饼,掰成小块分给大家品尝,如果能得到一块,那幸福的滋味儿,实在难以言表。
提前打好的月饼,如何保存到中秋,是常令父母头疼的事情。并不是担心月饼变质,而是无论放到哪里,都担心被家中几个“馋猫”给偷偷消灭光。为了保险起见,母亲把月饼锁进了箱子里,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美味的月饼,时刻抓着我和弟弟妹妹的胃。怎么办?几个小屁孩,急得抓耳挠腮。弟弟提议,由我使劲搬衣箱盖板与箱体连接处的缝隙,他试图伸手进衣箱去拿月饼,可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吃不到月饼,我心有不甘。衣箱是开盖式的,箱盖与箱体用锁扣连在一起,多番思量后,我装作无奈地说:“看来是吃不上了,都出去玩吧!”
“哥哥,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弟妹们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没办法,走吧,走吧。”
连哄带骗,把他们带出院外。而我,则趁他们不注意,转身悄悄溜回家。
找出一把螺丝刀,我一点一点地撬动锁扣包裹连接轴处的铁皮。
这个办法奏效了,打开衣箱的那一刻,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我用颤抖的手,拿出一个月饼,装进了裤兜,又一点一点,用螺丝刀挤压包轴的铁皮,努力让它恢复原样。
在屋后不远处的大柳树下,我一个人美滋滋地享受了月饼大餐。这月饼,我没和弟弟妹妹们分享,因为自己都不够吃,哪舍得分啊。另外,也怕他们不小心说漏嘴,坏了我之后的计划。
“哥,你在这儿干吗,你嘴唇上是什么,怎么油乎乎的?”
弟弟突然的一句问话,吓得我打了个哆嗦。
“没啥,没啥,刚才想吃月饼了,吃不上,就舔了舔嘴唇。”
怕弟弟不信,我一边说,一边伸出舌头上下舔着嘴唇。
“哦,还以为你一个人偷吃月饼呢。”
弟弟有些失望地呢喃道,他咂巴着嘴,好像还咽了下口水。
一连几天,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我用同样的手段,如意地满足了个人的私欲。
纸终究包不住火,“坏事”败露之后,我挨了一顿打。躲在一边的弟弟,不时偷笑,还朝我吐舌头做鬼脸……
白驹过隙。岁月,在不经意间匆匆流过,往事已成回味。
如今,沐浴乡村振兴的春风,我的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过去,低矮的土坯房,早已被宽敞的砖瓦房、楼房替代;干净、卫生的自来水接进屋,吃水,告别了肩挑手抬的年代;家门前的泥泞土路,也都铺了水泥,安装了节能环保的太阳能路灯。村民的家中,各种设施,样样齐全。
生活的改变,让曾经那种“下雨一鞋泥,刮风一嘴土”“出门没的选,全靠双腿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红糖月饼,不只是它的香味儿令我难忘,这其中应该也有深深的乡愁吧!
(本版稿件由山西省散文学会长治分会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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