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晋俪
又是一年相公庙会,家门口的老槐树下搭起了戏台。黄昏时分,锣鼓声一响,四邻八舍便聚了过来。丈夫从家里搬来两把沙滩椅,我们挨着几位银发大爷坐下。晚风掠过树梢,戏台上的红绸帷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灯光下,演员的影子拉得老长。
台上唱的正是《薛刚反唐》。这故事我从小听父亲讲过无数遍——薛刚大闹花灯,误杀太子,连累薛家满门抄斩,后来在西凉借兵,辅佐李显复唐。小时候最不耐烦听戏,总觉得咿咿呀呀的调子拖得人心焦。大人们仰着脖子看得入迷,我们这群孩子就在台下钻来钻去,偶尔被母亲塞几颗两分钱的江米蛋,才肯安分片刻。
父亲总爱提起一桩旧事,说我三岁那年,母亲去邻村看戏,他一时没看住我,我竟溜进邻居家的马厩玩铡刀,差点把左手食指铡断。母亲在戏台下听到消息,吓得腿软,被人搀着赶回来。如今我的指节上还留着一道疤,弯弯曲曲,像条蚯蚓。每次看到它,就能想到那天的慌乱——台上戏文正唱到高潮,台下却有人惊惶奔走,戏里戏外,竟都是一场悲欢离合。
长大后,我对戏曲始终敬而远之,总觉得那是老人家的消遣。偶尔路过戏台,见一群白发翁妪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自己站在旁边反倒像个误入的异类。可今天不知怎的,当熟悉的梆子声响起,薛刚头插雉鸡翎、薛奎抡着大锤登场时,我忽然听出了滋味。那高亢的唱腔里,有金戈铁马的杀伐气,也有市井巷陌的烟火味。鼓点急时如暴雨,慢时似檐角滴落的残雨,一声声敲在心上。
夜渐深,戏演到薛刚带兵攻破长安,台下观众喝彩连连。我侧头一看,丈夫不知何时已歪在椅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想必梦里也在听戏。前排的大爷却仍挺直腰板,浑浊的眼睛映着台上的光,亮得惊人。
上党梆子这东西,小时候嫌它吵闹,如今倒听出了乡愁。它像家乡的陈醋,初尝酸涩,回味却绵长。这种“昆梆罗卷黄”杂糅的腔调,在这片土地上唱了几百年,唱过丰收,唱过战乱,唱过婚丧嫁娶,也唱过许多离乡又归家的人。
戏散时已近午夜,人群三三两两离去,灯笼的光晕在青砖路上摇晃。我搀着睡眼惺忪的丈夫往家走,身后的戏台正在拆,幕布落下时扬起一片细尘。明年的庙会,这出戏大概还会再唱,台下也还会有人睡着,有人醒着,有人半梦半醒间,听见了童年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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