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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文苑
湖镜

□ 褚温文

  凌晨4时,雾尚未散去。我站在漳泽湖畔的苇丛间,等第一滴露水坠入湖面。远处山影如墨迹未干的卷轴,将太行山脉的褶皱勾勒成永恒的轮廓。湖水沉默着,如一面被文明遗忘的古镜,镜面浮着细碎的星光,也映着深不可测的渊底。

  这是上党大地的眼睛。考古队在淤泥深处掘出商周青铜残片那天,湖底突然涌起一串气泡,缓缓浮上水面,破散时的声响,恍若三千年前的一声叹息。我俯身蹲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湖水,那些青铜残片上绿锈斑驳的纹样,竟与此刻苇茎上的霜花悄然重叠。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读懂了漳泽湖的秘密——它从不是静止的水,而是把时间碾碎成粼粼波光,喂养所有途经此处的灵魂。

  渔人老赵的皮肤晒得如湖底的老木,他教我辨认波纹里藏着的往事。每次木桨划开水面,涟漪都会泛起不同年份的光谱:1958年红旗渠工地的号子,凝在银鱼脊背的闪光里;1983年暴雨中抢救堤坝的手掌,化作浅滩处暗绿色的苔痕。夕阳把湖面染成琥珀色时,他总会放下木桨,指着西岸那片芦苇荡,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看呐,那是1972年的秋天。”

  那年迁徙的灰鹤群在此迷途,成千上万只鹤的羽翼掀起水雾,湿润了整个冬季。如今它们的后代仍循着祖先的航线归来,翅膀掠过水面时,会激起细密的涟漪,像刻在水上的楔形文字——这是候鸟与湖泊签订的古老契约。老赵往湖里撒了把鱼食,水花溅起又落下,他说:“每只鹤都是灵动的史官,用喙尖蘸着湖水,在天空写着我们读不懂的编年史。”

  湿地保育站的年轻人带来了新仪器,声呐探头沉入水中,测绘着湖底的地形。某个坐标点传来连绵的蜂鸣,技术员小温皱着眉调试波段:“这声音太奇怪了,像是千千万万人在低声合唱。”我望着水面泛起的涟漪,突然想起泰戈尔在恒河畔写下的句子:“沉默的旋律,比所有乐器更接近永恒。”或许这湖水的脉动,本就是最古老的乐章。

  地质学家在湖东岸的山坡上,发现了二叠纪的叠层石。这些二十亿年前的微生物化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新长出的水藻,古老与新生在此缠绕,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我常坐在布满蜂窝状孔洞的岩层上,指尖抚过粗糙的石面,能清晰感受到两种时间尺度在皮肤下震颤——一种是岩层的缓慢生长,一种是风掠过湖面的转瞬即逝。

  暴雨过后,石缝间会涌出淡红色的液体,像大地未愈合的伤口渗出血清。护林员老李蹲在石缝旁,用枯枝拨弄着泥土,给我讲起1942年的饥荒:“那时候粮食紧缺,村民就用湖泥混合橡子面烤‘观音土饼’,那些没被消化的矿物质,最后还是回归了这片土地。”他抚摸着身旁暴露出树根的崖壁,那里嵌着半枚生锈的子弹壳,是1945年日军撤退时留下的。如今啄木鸟常把它当作“金属果实”,喙与钢铁的撞击声,成了森林晨曲里最尖锐的休止符。

  文物修复师在湖心岛发掘出唐代窑址,她坐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清洗瓷片,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光阴。“你看这釉色,藏着火焰的温度。”她举起一片青瓷残片,阳光透过残片,映出里面细密的冰裂纹,“这些纹路每年会以0.002毫米的速度生长,就像文明在慢慢自愈。”暮色降临时,我们会一起拼接瓷片,残缺的缺口,恰好能嵌入湖面的倒影——残缺与水光相融,竟比完整的瓷器更具韵味,也更接近完美的本真。

  盛夏的夜晚,湖岸常会出现“蓝眼泪”奇观,夜光藻在水中泛起幽蓝的光,吸引着无数摄影爱好者。但他们的镜头总是失焦,摄影师小苏把相机放在一旁,无奈地笑:“就像想捕捉风的形状,怎么都抓不住。”后来她索性把未曝光的底片浸入湖水,让湖水自行显影。暗房里,显影液中漂浮着水虿的蜕壳——这些蜉蝣幼虫要经历二十次蜕皮,才能换来三日的飞翔时光,就像人类用一生,等待某个顿悟的瞬间。

  冬至日的正午,阳光会垂直穿透湖心亭的藻井。建筑学家说,这是元代工匠设计的日光罗盘,斗拱间的阴影每年此刻都会拼出完整的八卦图。我们围在亭下静候,阳光慢慢移动,阴影渐渐聚拢。突然,一群白鹭闯入光影中,它们的投影落在青石板上,碎裂成甲骨文的笔画。我忽然明白,所谓永恒,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定格,而是无数个刹那的叠加与延续。

  加强湿地保护后,那片滩涂上,苍耳与芡实长得茂密,编织出更柔和的自然图景。偶有迷路的夜鹭落在观鸟屋的仿生屋顶上,把钢结构的曲线误认作芦苇茎秆,安心地梳理着羽毛。

  我常在深夜和巡湖员老周对饮,他的不锈钢保温杯里泡着野生决明子,茶汤里显出一种介于铜绿与黛蓝之间的色调。“三十年前,我见过让人惊奇的场面。”他抿了一口茶,眼神望向远处的湖面,带着几分悠远,“那时月光在浪尖上跳舞,鱼群衔着水草向前游,整个湖都在发光。”我们碰杯时,陶瓷杯与金属杯的撞击声轻响,惊醒了岸边的睡莲,花瓣缓缓收拢,像一封未启封的信笺。

  文旅局的年轻人制作了AR导览镜片,游客透过镜片,能看到虚拟的商队沿着古盐道行进,驼铃声从数字云端传来。但孩子们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们更爱追逐真正的奇迹:蜻蜓羽化的瞬间,露珠在蛛网上的折射,还有自己瞳孔里闪烁的湖光——这些未被编码、藏在日常里的刹那美好,才是漳泽湖最珍贵的馈赠。

  雾慢慢散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湖水突然泛起银鳞,成千上万尾鲦鱼同时转向,像一块被风翻动的绸缎。我终于明白,候鸟年复一年归来,不是因为这里的风景,而是因为漳泽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生存隐喻。它教会我们,如何在水与岸、记忆与遗忘、庇护与暴虐之间,找到那根颤动的平衡之弦。

  苇叶上的露珠终于坠落,在触达水面的瞬间,我看到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重新聚合。这面有着二十亿年历史的湖镜,从未因时光流逝而褪色,依然固执地映照着所有短暂事物的永恒性——就像这片湖,就像这片土地上的文明,在岁月的流转中,始终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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