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闻捷

　　上次看到雪人是2021年1月1日。

　　苏州一茬青草、一层黄叶的地上从来是留不住雪的。一个传统的胡萝卜尖帽子雪人赫然在校园西门草地上立着，荒诞却温柔，一种冒失、自赏的幽默。

　　——似乎在高中的操场上，将化未化的雪里有个雪人短暂地出现又消失。我和小田一前一后骑车穿过密不透风的车辆海洋上下学。

　　但小学不一样。我们以对待秋日落叶的态度对待每一场雪。每年秋天，落叶在校园西南角的健身器材边堆得像游乐场的海洋球池，小学生们纵情浮潜其中。

　　——雪天只是大自然派出的玩伴介质更换了。

　　一次次摇曳过零零年代冬季的雪。真诚的雪。大地仿佛铺满一层厚实的奶油，一勺挖不到底，踩上去吱嘎作响。

　　我生于小雪节气，是雪花的孩子，儿时的生日总在当年初雪的前后。提着植物奶油蛋糕，雀跃着踩在覆满积雪的小路上。

　　飞来的雪球打湿发梢和脖颈，落入脑后的兜帽。

　　扔雪球或堆雪人后再度回到教室，手套一定湿漉漉。窗下暖气片上一定歪斜地排列着不同花色的手套。

　　操场上或小区里一夜间长出的雪人风格迥异。八一路小学的操场上曾忽然出现过一个维伦纽瓦式巨型雪人，存在了整整一天。

　　我经手的任何关于雪人的记忆已全然模糊，大抵与家人同堆过一个中规中矩的萝卜鼻雪人，蜂窝煤涂黑了眼睛，仅此。

　　蜂窝煤在奶奶家厨房堆成三四座圆柱形的矮山。就在被拆迁的奶油白厨房门旁边。剖开的蜂窝煤横断面是一朵五六瓣的太阳花。

　　积雪冻结，可以滑冰，姥爷就不再骑车送我上学，而是牵着我步行到校。天光不甚明，我们偶尔对话，绝大多数时间都自觉地与沉睡中的城市一起保持着静默。姥爷的手掌大而粗糙，我仿佛握着大树的年轮。

　　元旦前夕，几位热心的家长把平日里整齐排列的桌子摆成围绕教室中央的长方形。教室里挂满了流光的彩带，窗户上粘贴或喷满了写实或写意的雪花。

　　姥爷和小武妈妈连续四年积极参与了此项工作。我和小武早上相遇于电力岗楼十字路口时，分别坐在我姥爷和小武妈妈的自行车上。我们会聊几句电视剧《少林寺传奇》。

　　布置结束，天已黑。元旦前夜一切喜悦和期待即将积蓄到顶点，等待着次日早晨提着零食走进教室里那一瞬间，在心里像香槟一样爆开。

　　联欢会、互送贺卡、分享零食。一个不甚相熟的孩子递给我生命中第一颗独立包装棉花糖。

　　不记得电力岗楼的哪个角落里有过舞台或礼堂。无法说服自己这一日的存在。

　　幼儿园老师分给女生们天鹅舞的裙子——白纱白绸，七彩亮片。几乎是幼儿园派发的最美的演出服。

　　即使我一点也不喜欢集体舞蹈、幼儿园和老师。候场区域的角落里，有个跳集体民族舞的女孩一定也是一样的心情。她的老师正在把一段鹿角大小的树枝插进她的盘发里。表情记不得，但我知道她一定极不情愿。

　　天色阴沉，室内同样一片漆黑。

　　彩排。像天鹅一样的女孩子们在舞台上躺成一圈。果然，刚躺好就远远听见老师喊我躺错位置了——符合老师心中我一贯的作风——记忆残片中唯一真实的部分。

　　至今没有一丝关于天鹅舞怎么跳或者播放什么乐曲的印象。家长把我们送到电力岗楼后也可能离开了——漫长的冬天一日。

　　挂着一圈彩色亮片的颈饰留了下来，变成盗版芭比娃娃或毛绒玩具的裙子。

　　沿长兴路南行，是现已不存在的旧报社与屹立多年的财苑小吃，旁边是一家新式便利店，可以加热店里售卖的速食咖喱饭，还有五元一根的鹅卵石烤肠。若中午不回家，妈妈可能会带我来这里吃时髦的咖喱饭。冬日阴冷，一盘刚加热好的咖喱饭实在诱人，总在肚子里凉气还没排干净的时候就扑了上去。

　　饭后回报社围着电脑看《来自星星的你》。披着妈妈一半黑色一半费尔岛花纹的羽绒马甲，躺在她办公室里的黑色漆皮沙发上午睡，枕头形态不定，一大部分时间是几本书上垫着一个蓝色的文件袋。

　　于是我睡觉，妈妈工作。我睡醒，妈妈还在工作，窗外还是铅灰晦暗的冬季天空，和上午一样。

　　旧报社的台阶上或能偶遇冬天戴针织帽的崔阿姨。她会唱京剧，生得瘦削，脸颊苍白，眉眼细长，微卷的发丝垂肩，语气柔和舒缓。

　　她站在台阶上缓缓地讲起她在少女时代的冬天里如何被打了耳洞：独自站在院子里，等室外零度以下的低温彻底把耳朵冻红，家人持胡萝卜剧烈摩擦耳垂，使之彻底失去感觉，扎出耳洞。

　　上次见她是几时？

　　8元一位。冬日午后的阳光照进清泉洗浴女浴室窄小的通风口。谁映照出团团的水汽？日光还是灯光？

　　吹干头发，使劲把秋裤、毛裤或棉裤一层层拉上小腿、大腿。

　　出澡堂准备去吃午饭，妈妈用力拉紧帽子，包裹住我的被浸泡通红的脸蛋。

　　迎风走出澡堂。老四家的牛肉丸还在大锅里翻滚。

　　旧家的阳台上曾挂过两个春节的大红灯笼。

　　在积灰的旧家找到一张千禧年的音乐贺卡还能发声。

　　窗外隐隐的鞭炮声犹在响。

　　孑然穿行于记忆的填埋场里。

　　离去的、困住的，遗落的、深埋于积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