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震
我是在一个雾气初散的清晨走近漳泽湖湿地的。
隔着车窗,只觉天地间铺开一匹巨大的、湿漉漉的绸缎。在湖边站定,晨雾正从湖面一层层褪去,缓缓掀开夜的最后一重纱帐。湖醒了——不是骤然惊醒,而是慵懒地、一层层地舒展开来。先是近岸处芦苇梢头染上金边,接着整片苇荡泛起暖黄。终于,湖心那汪最深的蓝显露出来,沉静得像是收纳了整座太行的倒影。
朋友老赵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笑起来眼角皱纹深如湖面的涟漪。他领我走向观测站,木栈道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声响,两旁芦苇高过人头,风过时“沙沙”作响,如万千细语。
老赵熟练地调好望远镜:“看东岸,白鹭。”我俯身望去,大约百米外的浅滩上,五六只长腿水鸟正优雅地踱步,扁阔的喙在浅水里左右划动,像琴师调试心爱的乐器。“它们年年都在这里歇脚。”老赵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远客。
下了观测站,我们沿木栈道往湿地深处走。走到一处开阔水面时,老赵忽然停下,从背包里掏出记录本。他记下时间、地点、天气,然后神情专注地开始数鸟:“苍鹭3只,绿头鸭12只……”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守护,并非多么壮阔的誓言,而是日复一日地注视、记录——记住每只候鸟归来的日子,每丛芦苇抽穗的时节,每寸湖水变清的刻度。
午后,我们乘船游湖。船噪音极小,缓缓滑入湖心时,几乎感觉不到扰动。天高云淡,湖水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蓝——近处是琉璃般的浅碧,渐远渐深,到湖心处已是沉静的靛青。层层叠叠的峰峦倒映水中,山与水对称得让人恍惚,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镜像。
船上的讲解员小陈是个扎马尾的姑娘,长治本地人,“你看,湖在山间,山围湖转,像不像太行山捧着一面天空做的镜子?”她指着远处一座山峰,“那里秋天最美,漫山黄栌红叶,倒映下来,整片湖都是红的。”
小陈大学学旅游管理,毕业后本可以去大城市,却选择回乡。“小时候,奶奶带我来湖边挖野菜。”她笑起来,“现在奶奶走不动了。我拍了视频给她看,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
游船靠岸,小陈建议我体验一家手工坊。芦苇画工作间里,几位村民正低头制作。她们将芦秆剖开、压平、剪裁,再拼贴成花鸟山水。一位大娘正做一幅《百鸟朝凤》,纤细的芦秆在她手中翻飞,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已具雏形。“我们是附近村的村民。”她告诉我,村里成立了合作社,订单来自全国各地,“上个月刚给北京一家酒店做了12幅太行山水的手工画。”
我看着墙上那些作品——有漳泽湖的晨雾,有太行的秋色,有掠过湖面的雁阵。每一幅都保留着芦秆天然的色泽与纹理,质朴却生动。
从手工坊出来,夕阳西沉。我沿着自行车道慢慢走,这是环湖绿道的一段,道旁种着银杏和元宝枫。不时有骑行者掠过,几个孩子在湖边写生,画架支在芦苇丛前,认真涂抹着晚霞的颜色。
暮色渐浓时,最后一抹霞光从西山褪去,湖面由金红转为暗紫,终于融入深蓝的夜色。对岸亮起点点灯火,是生态餐厅和民宿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摇曳的金星。几只夜鹭,扑棱棱飞向芦苇深处,似乎把这儿当成了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老赵的专注、小陈的选择、大娘们手中的芦苇画——所有这一切,都源于同一个信念:当我们真正把一片山水当作“家”来守护时,守护本身就成了回家。
夜完全沉下来,满天星斗倒映湖中。我分不清哪颗星在天上,哪颗星在水里。或许不必分清——在这面太行山捧着的天镜里,天地本就是一体的。而人,不过是偶然途经此处的生灵,有幸见证了一湖水如何重归澄澈,见证了一片湿地如何重获生机。
(作者系山东省德州市人,番茄小说平台签约作家)



前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