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书岐

　　春节，俗称“过大年”，是我国最隆重深厚的传统佳节。数千年来，它如一条厚重柔韧的文化纽带，将中华民族的精神谱系与农耕文明紧密相连，承载着团圆和睦、除旧布新的文化内核，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今年春节将至，丙午马年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这清脆的蹄音，年味愈发醇厚，在上党大地上氤氲开来。

　　长治的春节年俗绵延悠长，横跨腊月与正月两个月时光——腊月重在辞旧涤尘，正月着力布新纳福。农历十二月何以称“腊”？《史记》有载：“初为田事，故为蜡祭，以报天地”，古往今来此月皆行农神祭祀之礼，这位农神正是在古上党大地尝百草、启农耕的神农炎帝。“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月初八的腊八粥敲响了年俗序曲。长治人家熬煮腊八粥时，总感念炎帝教民稼穑的恩德，将五谷果核慢火细熬。马年临近，不少人家特意添入黑豆，取“黑马迎春”吉兆，暗藏五谷丰登的农耕祈愿，粥香袅袅间，年味悄然漫溢。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也是祭灶君的日子。民间传说，每年腊月二十三，灶君上天去通报每个家中一年的善恶。因此，人们便制作芝麻糖祭祀灶神，黏甜口感寓意“甜言蜜语”，为祈他“上天言好事”。当天最具代表性的吃食就是芝麻糖，旧时更有放鞭炮、烧纸马、点天灯的习俗，热热闹闹为灶君送行。

　　民间传说灶君离府奏事的七日，成了人间最是自在快活的时光，婚嫁迁居等大事皆无须择吉，人们步履匆匆筹备年事：腊月二十四“扫房子”，拂去一年尘埃，顺带规整农耕器具；腊月二十五“磨豆腐”，取“福气临门”之意；腊月二十六至二十九，买肉杀鸡、发面蒸团子，忙得不亦乐乎。年三十除夕，两件大事尤为关键——贴春联与迎祖先。

　　春联是春节最鲜活的文化符号，王安石“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诗句，道尽辞旧迎新、驱邪纳吉的喜庆意蕴。联语皆为吉庆之辞，常与当年生肖相映成趣。即将到来的丙午马年，“马到成功”“万马奔腾”“一马当先”“同乘千里马，共享一家春”之类的佳句，定会挂满城乡街巷。

　　长治人家除夕迎祖先（请家堂），是刻在骨子里的家族仪式。设供桌、列祖牌、备香烛、陈供品，长辈率全家虔诚叩拜，此后每日三餐必先敬先祖，直至正月十六。这是根文化与孝文化的活态传承，核心在慎终追远、敬祖尽孝，维系家族认同与伦理秩序；更是以敬为礼、以思为情、以继为任，将祖先崇拜化为道德动力与文化自觉的民俗载体。

　　而后便是阖家团圆的年夜饭，笑语盈盈暖意浓。旧时长辈守岁惜时祈福，盼添寿增福；如今春晚相伴，不知不觉间便完成“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的守岁之仪。

　　大年初一正月正，清晨起身，晚辈给长辈叩头拜年，长辈则递上压岁钱。“压岁钱”原称“压祟钱”，取“驱邪避祟、护佑平安”之意。这一日堪称孩童的天堂，“穿新衣，戴新帽，压岁钱，放花炮”，成了多少人镌刻心底的童年记忆。

　　正月里的重头戏当属走亲访友：初二拜姥姥，初三探丈人，初四访姑姨，行囊里的礼物旧时多是馒头黄蒸，如今换成牛奶水果、烟酒茶礼。每至一家，必受盛情款待，推杯换盏间，亲情愈发醇厚。

　　初五多不出门，民俗为“送五穷”的日子。所谓“五穷”，便是韩愈《送穷文》中所指的“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此日亦称“破五”。日出之前，须将连日积攒的垃圾清扫送出，再燃鞭炮崩走“五穷”，扫尽晦气，开启新局。

　　初五过后，不扫地、不丢垃圾、不动针线等年俗禁忌尽除。乡村忙着筹备元宵“闹红火”，村里排戏练舞；城里也组织糊彩灯、敲锣鼓，一派热闹景象。

　　元宵节是春节年俗的又一个高潮，城乡内外都沉浸在“闹红火”的热烈氛围中。一个“闹”字，道尽人们祈福纳祥的热切期盼，寓意生活红火、日子兴旺。八一广场历来是全市红火展演的中心，各县区的民间绝活悉数登场：扭秧歌、舞龙灯、耍狮子、踩高跷、扛桩巡街、威风锣鼓，精彩纷呈。元宵之夜更是璀璨夺目，市区花灯竞放，生肖马灯尤为出彩，灯影绰约，游人如织，恰如“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的盛景。

　　乡村的元宵节更加鲜活热闹。旧时农村红火要持续许久，邻村之间还会“赛社”比艺，如今多集中于城镇。长治作为煤铁之乡，狮形旺火是最地道的红火符号，人们插大馍于旺火上烘烤，焦香四溢，相传吃了这旺火馍能免灾祛病。最震撼的当数铁礼花，滚烫铁水击向夜空，化作漫天星火，马年之夜更添“星火燎原，马踏星河”的壮阔。

　　元宵节过后生活渐归平常，年俗余韵却未消散。正月二十五填仓节，祭仓神、补粮仓，祈五谷丰登、家有余粮。上党人家用米面捏制仓形蒸熟期盼丰年。

　　春节年俗的真正收官，要到二月二“龙抬头”。这日男人们多理发剃头，取“抬头旺运”之意；有的地方还要把庙里的龙王抬出来巡视四野，沿途挥洒甘霖，寓意风调雨顺。旧时更有“试犁”仪式，昭示着年节落幕，农耕新篇开启。

　　长治的春节年俗长卷，既有华夏春节的共通底蕴，更镌刻着上党大地独有的文化印记——炎帝农耕的根脉、煤铁之乡的炽烈、太行人家的淳厚，都在这年节流转中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