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晓咏
白家沟火车站的月台早被新漆刷过一遍又一遍。可母亲总说,她眼里的站台永远是1970年暮春的模样:剥落的砖墙上满是爬山虎,绿皮火车喷着白汽,像头喘息的巨兽。检票员接过她那张薄薄的车票时,发黄的票根在她掌心留下汗渍的潮意。
蓝布包袱里裹着两双千层底,还有临行前蒸的枣馍。火车向北碾过太行山的褶皱,母亲攥着票根数着窗外变换的树影。山西的槐花谢了,内蒙的沙蓬草正抽芽。她记得父亲来信说,军马场的帐篷像朵蘑菇,长在锡林郭勒银亮的河湾旁。
风沙扑进蒙古包那年,姐姐在煤油灯下出生。父亲在哈达山敲下块灰岩,刻上长女的名字——韶霞,那是从韶山映来的霞光。后来哥哥在沙尘暴里学会走路,我则在勒勒车的摇晃中认全了北斗七星。母亲总说我们兄妹是草原上的三棵沙棘,而她和父亲是吹不散的两粒沙。
55年后的清晨,母亲从檀木匣底翻出那张褪色的车票。内蒙古的春风依然挟着沙粒,却再也刮不起当年的惶惑。我们围坐在山西故乡的家里,推杯换盏,回忆这半个多世纪的时光。那些年绿皮火车载走的晨昏,此刻都化作归巢的羽影,轻轻栖在老人霜白的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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