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旭东
太行山深处的风,总带着些草木的清香与山石的粗砺,掠过平顺县莫流村的屋脊,也掠过我记忆里那清贫却滚烫的岁月。
在我堆满旧物的书房里,静静躺着一支英雄牌小尖钢笔,笔杆上的镀铬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笔帽上的“英雄” 二字也被岁月磨得模糊,可它依旧是我最珍爱的物件。
从小学五年级的课堂,到三尺讲台的黑板前,从新闻稿的字里行间,再到警营宣传的光影里,这支老钢笔陪着我走过半生风雨。如今我已鬓染霜华,它仍是我案头最忠实的伙伴,陪着我写小说、编剧本,把那些散落在乡土里的老故事,一一捡拾起来。
我的童年,是被太行山的褶皱裹着的。莫流村藏在群山深处,一条蜿蜒的土路是村子与外界唯一的通道,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那时候,一家三代八口人,全靠父亲每月三十四块五毛钱的工资生活。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粮食要省着吃,衣裤要补了又补,孩子们的文具更是能将就就将就。
直到小学四年级,我用的还是三分钱一支的劣质铅笔,笔杆细得硌手,笔尖稍一用力就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每次上课,看着同桌攥着锃亮的圆珠笔,看着前排同学用着带花纹的钢笔,我总会悄悄把自己的铅笔往袖口里藏一藏。
富家孩子的嘲讽,像细小的石子,时不时砸在我心上。他们会故意凑到我跟前,晃着手里的笔:“你看你那破铅笔,写的字跟爬一样!”“连支钢笔都没有,还想考第一名?”我涨红了脸,攥紧了手里的铅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钢笔。不是那种笔尖全裸露的“大尖笔”,而是笔杆头包着笔尖,只露出一小截的“小尖笔”——村里供销社的橱窗里,就摆着这样一支英雄牌钢笔,标价一块七毛钱。
一块七毛钱,在那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够买两斤猪肉,够给妹妹扯一身新衣裳,够家里半个月的油盐钱。我不敢跟父亲提,只是每次路过供销社,总要扒着橱窗看一会儿,看那支钢笔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小学五年级开学那天,父亲突然把我叫到跟前,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物件。手帕一层层打开,露出一个暗红色的钢笔盒,打开盒子,那支我心心念念的英雄牌钢笔,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拿着吧,好好学习。”父亲的声音很轻,眼角的皱纹却挤成了一团。后来我才知道,为了买这支笔,父亲省吃俭用了半个月。
那支钢笔,轰动了整个班级,甚至轰动了整个校园。当我小心翼翼地把钢笔掏出来,拔开笔帽,在作业本上写下第一个字时,全班同学都围了过来。“哇,是英雄牌的!”“是小尖笔!我爸都没有这么好的笔!”
羡慕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些曾经的嘲讽,一下子烟消云散。我挺直了腰板,握着那支沉甸甸的钢笔,一笔一画地写着,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父亲沉甸甸的期望。
从那以后,这支钢笔就成了我形影不离的伙伴。小学的作业本上,它写下工工整整的汉字;初中的作文本里,它流淌出对山外世界的向往;高中的演算纸上,它划过密密麻麻的公式。
那时候的日子依旧清贫,墨水要省着用,笔尖坏了,父亲就用小锤子小心翼翼地敲平,笔杆裂了,就用布条缠上继续用。每次使用完,我都会把它擦得干干净净,放进笔盒里,像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高考那年,我握着这支钢笔走进了考场。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像是太行山的风在耳边低语,又像是父亲的叮嘱在心头回响。我如愿走出了大山,而这支钢笔,依旧被我带在身边。
1985年,我成为一名语文老师。三尺讲台,一方黑板,我握着这支老钢笔,在备课本上写下教案,在学生的作业本上写下评语。
看着孩子们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我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握着三分钱铅笔的模样,想起父亲给我买钢笔时的眼神。我常跟学生们讲起这支钢笔的故事,讲起莫流村的山,讲起那些清贫却充满力量的岁月。有学生问我:“老师,这支笔这么旧了,为什么不换一支新的?”我笑着摩挲着笔杆上的斑驳:“因为它装着我的童年,装着父亲的爱,装着太行山的魂。”
后来,我调到了新闻部门,成为了一名记者。走村串巷,采写新闻,这支老钢笔依旧跟着我。在泥泞的田埂上,我握着它记录农民丰收的喜悦;在轰鸣的工厂里,我握着它书写工人奋斗的故事;在防汛救灾的一线,我握着它写下那些感人的瞬间。钢笔的笔尖不知换过多少次,笔杆上的漆也掉了又掉,可它依旧好用,写出的字依旧有力。
同事们都用起了圆珠笔、签字笔,有人劝我:“换支新笔吧,这老古董该退休了。”我摇摇头,这支笔陪着我走过了那么多路,见过了那么多人,早已不是一支普通的笔,而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再后来,我步入警营,做起了宣传工作。警营的日子紧张而忙碌,写简报、做策划、拍照片,这支老钢笔依旧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我握着它写下一篇篇警营故事,记录下民警们的坚守与奉献。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与窗外的蝉鸣、远处的警笛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听的旋律。那时候,我常常想,这支笔,见过了山村的炊烟,见过了校园的书香,见过了新闻的现场,如今又见过了警营的荣光,可以说,这支钢笔见证了我人生中的大部分岁月。
岁月流转,光阴似箭。如今我已退休。曾经的同事们渐渐少了联系,曾经的学生们也早已长大成人,散落在天南海北。家里的旧物扔了一件又一件,父亲的旧棉袄,母亲的针线笸箩,孩子们小时候的玩具……唯独这支老钢笔,我始终舍不得丢。
如今,我每天都会坐在书房里,握着这支老钢笔,写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故事。写莫流村的老柳树,写父亲佝偻的背影,写小学课堂上同学们羡慕的目光,写讲台上的粉笔灰,写新闻现场的风雨,写警营里的灯火。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是在与岁月对话。那些老故事,那些老记忆,顺着笔尖流淌出来,落在纸上,也落在我心上。
窗外的太行山,依旧巍峨挺拔,莫流村的炊烟,依旧在暮色里袅袅升起。这支老钢笔,陪着我从少年走到白头,从青丝写到白发。它不是什么珍贵的文物,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藏品,它只是一支普通的英雄牌小尖钢笔,可它却承载着我半生的乡土情。
有时候,我会把这支笔递给孙子,告诉他:“这是爷爷的老伙计,陪着爷爷走过了大半辈子。”孙子握着这支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眼里满是好奇。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看到了那个握着三分钱铅笔,对一支钢笔充满渴望的小男孩。
太行山的风,依旧在吹,吹过岁月的长河,吹过这支老钢笔的斑驳笔杆。我知道,只要这支笔还在,那些老记忆就不会褪色,那些乡土情就不会消散。它是我终生的伴侣,是我永远的乡愁,是刻在我生命里的,最温暖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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