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佳豪
“太行天池”不是我想象中的“池”,那是一片“海”:一片被群山的臂弯稳稳托在云端之上的、深蓝色的“海”。水极静,静得失去了所有波纹,成了一整块完整而深邃的琉璃。午后的阳光斜射下来,并没有碎成金片,而是被那深厚的绿稳稳地接住、融化,只在靠近我们这一侧的边缘,勾出一道柔和恍惚的光带。对岸的山,层层叠叠,由近处的苍黛,渐次化为远处的青灰,最远的几痕,便淡成了与天际烟岚难以分辨的写意。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风声、虫鸣,甚至同伴轻微的惊叹,仿佛都被这无边的静默吸纳了进去,沉到了那不可测的湖底。
这静默是有重量的。它压下了我们初到时的一切雀跃与谈兴。我们沿着新修的栈道,默默地走。栈道是干净的木材,蜿蜒着伸向水滨的芦苇深处。脚下的木板发出空洞而温实的轻响,是这静寂世界里唯一属于自己的节拍。水是这般近,近得可以看清水底的荇藻,它们随着看不见的暗流摇曳,像沉睡中的呼吸。偶尔有极小的鱼儿,影子般倏忽一闪,便不见了,留下更空的寂静。
这景象太不真实了。在八百里太行坚硬的骨骼之上,在那些既哺育了神话又见证了鏖战的山峦之间,怎会孕育出这样一片浩瀚丰盈、兼具母性温柔的水域?这疑问,直到我望见那道坝,才豁然解开。
那是在湖的岸边,一道巨大的、灰白色的混凝土弧线,以一种冷静而强悍的几何形态,切入这浑然天成的风景。坝体是素净的,甚至有些严肃,与周遭山野的芜杂随意形成奇异的对话。它沉默地矗立着,不言不语,却解释了一切。同行的一位本地同学轻声说,这是漳泽水库,几十年前,无数人用肩挑,用手抬,在石头里“抱”出了这个湖。
我忽然懂了。这静默的重量,并非全然来自造化。这万顷碧波之下,沉着一段被水淹没的、火热而喧嚣的时光。我仿佛能听见那早已消逝的号子,能看见那些黝黑的、流着汗的脊梁,正将一块块巨大的“意志”垒砌起来。他们向这干渴的大地,讨要一个蓄满云雨的胸膛。于是,山的魂魄与水的情意,被一道人间的坝,牢牢地锁在了一处,完成了这天地间最壮丽的一次妥协。
“太行天池”坦诚着自己的出身,不避讳那人为的“坝”。可恰恰是这份坦诚,让它比任何湖泽都更令我动容。它是一位母亲,但并非天生的地母,而是一位历尽艰辛、用自己的骨血哺育的母亲。它的美,是庄严的奉献之美,是养出来的,而非生就的。
风渐渐起了,水面终于泛起细密的波纹,一层叠着一层向坝的方向漾去,像无数句温柔的耳语,最终尽数汇聚到那道坚实的壁垒上,被轻轻承接,化作更深沉的回响。夕阳西沉,将西天的云染成淡淡的蔷薇色,又恋恋不舍地把这份绯红浸入水中。墨绿的湖面,便晕开一抹羞赧的红晕。山的轮廓、坝的棱角,所有坚硬的线条,都在这抹霞光里渐渐柔和下来。
我们该回去了。临走前,我最后望了一眼这太行之上的“海”。它静卧着,将天的蓝、山的青、夕阳的绯,以及一段汗流浃背的历史,全都默默地抱在怀里。它不再是来路上那个抽象的风景名词,而成了一种具象的启示。我想,我们这一代人,或许正需要这样一片“湖”。我们常自困于精神的峭壁与信息的荒原,渴求着一片能照见自我、安放纷扰的澄明。我们追寻诗意,有时却忘了,最深沉的诗意,往往诞生于最朴素的劳作与最坚韧的养育中;最辽阔的宁静,其下可能沉着最炽热的过往。
它教会我的,是一种蓄的智慧。蓄水,以润苍生;蓄静,以明心智;蓄一段过往的峥嵘,方能映照今日的云影天光。车启动时,我没有回头。但那一片沉静的、蓝色的浩瀚,已蓄在了我的心里。我知道,在往后某些干燥的日子里,我会想起这片太行山巅,被人类双手“养”出的温柔。它是一片地上的“天池”,更是一面心中的明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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