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江平
(一)
自从远远望见过一次漳泽湖浩渺的水面后,我心里便被那水光点着了一盏灯,幽幽地、持久地亮着,总想着要更近些,更真切地去听一听它。不是看,是听。看,用的是眼睛,是隔着距离的欣赏;而听,似乎要动用全身的感官,去贴近,去共鸣,去让那湖的脉搏,合上自己的心跳。
我选了一个仲夏的清晨,天还未大亮,便独自一人,穿过尚在沉睡的、湿漉漉的芦苇迷宫,踏上了伸向湖心的长长栈桥。木板的接缝处,凝着细密的露珠,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分,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我闯入这片秘境时,心虚的叩门声。
越往湖心走,世界便越发地空旷起来。芦苇渐渐向两旁退去,视野豁然开朗。天是淡淡的蟹壳青,东边天际,才刚渗出一抹极柔和的、杏子般的红晕。湖,就在我的脚下,向四面八方无限地延展开,直到与那低垂的天幕,融化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的雾气里。它此刻是沉睡着的,水面平滑如一块未经打磨的、巨大的深色琉璃,沉沉地,敛着所有的光与声。这无边的静,是有重量的,它压在我的肩上,也沉在我的心里,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脚步也一再放轻。
我在栈桥尽头一个探入水面的小观景台上,轻轻坐了下来,背靠着木栏杆,将自己交付给这片尚未苏醒的浩瀚。
(二)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种低沉的、浑厚的“嗡”声,那是寂静本身的声音,是巨大的空间对耳朵施加的压力。我闭上眼,努力让自己也沉静下去,像一粒尘埃,缓缓落入这湖的呼吸里。
渐渐地,声音的层次,便从这浑然的静寂中,一丝丝、一缕缕地浮现出来,剥离出来。最近处,是水,是湖自己的语言,那并非涛声,漳泽湖是内敛的,没有那样激烈。那是极细微的“汩——汩——”声,像大地深处,有个温厚的巨人在安详地吞咽。细听,又仿佛是无数细小水珠在相互推挤、碰撞、融合时发出的呢喃。这声音贴着水面传来,潮湿的、柔滑的、带着清晨凉沁沁的触感,一波一波,抚过我的耳膜,也抚平了心中最后一丝褶皱。
在这水声的底衬上,是风。风从遥远的湖对岸起身,长途跋涉而来,到了我这里,只剩下一缕游丝般的、凉滑的痕迹。但它与水面相遇的刹那,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我听见一种极轻微的“嗤——”声,像最薄的丝绸被无形的手缓缓撕裂,那是风掠过平滑水面的声音;紧接着,是“叮咚”一声,清脆得如同玉磬,那该是一粒被风偶然卷起的水珠,又坠回它故乡的怀抱;再然后,是一串细碎的、淅淅沥沥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是风在水面吹起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在互相追赶、拍打、消散……这些声音,高高低低、断断续续,不成旋律,却比任何旋律都更自然,更生动,它们是风与湖即兴合奏的、永不重复的乐章。
不知何时,鸟儿的声部加入了。先是极远处,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嘎——”,像是从梦里传来的一声呼唤,要唤醒这沉睡的湖。很快,应和声便从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升起,“唧唧”“啾啾”“咕咕”……有的清脆,有的沙哑,有的急促如鼓点,有的婉转如长笛。它们并不嘈杂,在这广阔的空间里,每一声都显得那么清晰,那么自在,仿佛每一个音符都有足够的空隙去舒展、去回荡。我甚至能“听”出它们的位置:左前方芦苇丛里,那“呱呱”的是夜栖未归的蛙?右后方水湾处,那“扑棱棱”一阵急响,定是警觉的野鸭被什么惊起,翅膀拍打着水面遁走了。这些声音,是这片水域真正的主人发出的晨间问候,它们不关心我这个闯入者,只是在讨论天气,在呼唤伴侣,在宣告新一天的领地主权。听着听着,我便觉得自己也成了它们中的一员,能用耳朵去“看”见这湖上生命的苏醒与活跃。
最让我心动的,是那些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植物与光影的声音。当东方的天际越来越亮,第一缕晨光,像一把金色的、温柔的刷子,突然涂抹在湖对岸的山脊线上,我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满足的叹息“呵……”。那是光线与山水拥抱时,发出的幸福的战栗吗?紧接着,光便顺着山坡流淌下来,淌到湖面上。我分明“听”见,那被照亮的一小片水域,发出了与别处不同的、细碎的“哔啵”声,像是无数微小的冰晶在融化、在欢唱。而近处,一株傍着栈桥生长的水烛,它那深褐色的、蜡烛般的花序上,凝结的露珠正被阳光蒸发,那细微的“嘶嘶”声,竟也穿透了层层声幕,被我捕捉到了,那是生命在静谧中代谢的歌吟。
(三)
我就这样坐着、听着,忘却了时间。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红的、磅礴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万顷湖波上。霎时间,整个湖面仿佛被点燃了,沸腾了!不是声音的沸腾,而是光的交响。亿万片细碎的鳞波,都在疯狂地闪烁、跳动、碰撞,我甚至觉得,那“哗——”的一片浩瀚的金光摇曳声,已经超越了听觉,直接撞击在我的视网膜上,轰鸣在我的脑海里。那是寂静的极致,也是喧哗的顶点。在这一刻,视觉与听觉的界限彻底模糊了,我是在用全身的细胞,去感受这湖在晨光中庄严地“醒来”。
当游人渐渐多了起来,笑语声开始打破这清晨的秘境,我知道,我该走了。我带走了一身的潮润,两耳的清音,和一颗被湖水彻底洗涤过、显得格外安宁饱满的心。那“听”来的湖,比“看”来的湖,要立体得多,深刻得多,它不再是一幅平面的风景画,而是一个充满呼吸、脉动与低语的,活生生的、巨大的生命体。
回到岸上,重新走入人声鼎沸的街市,那湖的声响,却依然在我耳蜗深处,沉沉地、潮汐般地回荡着。在某个疲惫的午后,或难以入眠的深夜,我只需闭上眼,凝神静听,那“汩汩”的水声,那“嗤嗤”的风语,那清脆的鸟鸣,便会穿越时空,再一次将我温柔地环绕。我忽然明白,我不是去听湖的,我是去让湖听的,让它那古老而宁静的脉搏,校准我生命中有些匆乱的节拍,让它那包容一切的沉默,教会我如何在喧嚣中,听见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片同样需要被聆听的、静谧而丰饶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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