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宇挺
寻一根人字树叉,拾一块碗片儿刮得溜光,缠几匝红丝绿线,童年的梦便实现了一半。接下来就是时刻盼望父亲的平车内胎爆响,就可以做好梦寐以求的一副完整弹弓。然而这样的机会一直没能实现。
童年的勇气和胆量是无畏的,尽管父亲将我的屁股打得青紫,手中两条剪自父亲平板车内胎上的皮筋还紧握不放。泪蛋蛋儿还在眼眶打转,心里却欢喜得很,感觉这顿打挨得值。
从此,这柄弹弓便日夜随身。山里鸟多,我常找借口逃课跑到山林里玩耍,弹丸儿纷飞,却未见有一根羽毛落下。悻悻然回家来,就见老师端坐土炕边,脾性火爆的父亲站在一旁,知道逃学的事情穿帮了,便不由得双手护住屁股,内心非常沮丧。
这次,我躲过了父亲的责打,却失去了那柄心爱的弹弓。第二天,老师把我领进宿舍,将那柄弹弓取出,端详良久,问我昨夜挨打没有,他说逃课是不对的,何况是独自一人进山,还耽误功课。我当时未听进一句,只是盯紧桌上那柄弹弓,心里盘算着如何拿回我心爱之物。
我忽然抓起弹弓准备逃走,没想到老师早有防备,挡住去路,他目光中透出少有的严厉。我怯怯地申辩:“这是我的!”老师沉默片刻,心平气和地问:“你打得准吗?”我吃惊地抬头,先是摇头后又点头。老师说:“咱们打个赌,三次为限,如果你能打准门外的小树,弹弓归你,要打不准……”没等老师说完,我就抢过话头:“我打!”
门外的小树很细。我选定一粒石子,憋着气,闭只眼,瞄了又瞄,“嗖”地一声,石子飞出,小树纹丝未动。这时老师说:“你可以到门外去打。”我走出门来,抹一把清水鼻涕,紧一紧裤腰带,缓缓抬手,瞄了再瞄,谁知还是没有打中。老师笑笑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看不出这笑里是鼓励还是得意。看着不远处的树,这次我装好石子,照着小树树冠打了过去,有两片树叶被打落。“你输了!”老师走过来,把弹弓再次没收。我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仰起头,眼里有泪珠在打滚,嘴里倔强地回应:“我没输!”老师愣了一下,还是拿着弹弓走了,脚步似乎还有些吃力。
也就从那天起,我发现老师讲课的时候声音不像之前那么高亢洪亮,步履也不如从前那么轻快有力;右手在黑板上写字时,左手会不自禁地按着小腹,额头便有细的汗珠渗出,而且面容一天比一天憔悴。可能是因为弹弓的事,老师对我格外“关照”,一进教室,先要看我在不在座位上,再检查我的作业。课间提问我的次数也多了,每每回答完毕,老师看我的眼神里有父爱的深沉、有母爱的慈祥……
有一天,老师突然被扶上父亲破旧的马车,微笑着将我拉到跟前。他一手摸着我的头,一手伸进衣袋摸出一柄精致的弹弓,问我:“中意不?”我欣喜地点着头。老师把弹弓放在我手里说:“不要太贪玩,学文化是正事。老师要走了,等我回来,我要检查你完成的作业。”我喜极而泣,边抹眼泪边向老师发誓:“我一定认真完成作业!”
老师欣慰地把我搂进怀里,嘴里低语着:“你这娃,聪明着哩。那次打赌,你没输,我也没赢。”靠在老师怀里,温暖又安全。我对老师说:“没打准树杆是我输了,我打到树顶的树叶是我赢了。”老师点点头,却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在教育着学生,学生也在教育着老师啊!”
马车沿着山外的小路慢慢地远去,我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淡淡愁绪和不祥。在以后的几天里,我每天要到路口张望,却没有见到老师回来。问父亲,父亲只是说,记着老师的话就是了。
老师自那次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柄弹弓我一直装在书包里,一次也没有使用过。他留下的话语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提醒着我要永远保持一颗谦逊好学的心,在成长的道路上不断反思与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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