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金平
时节已是冬月了。
或许因为今年家中喜事频仍,忙碌竟成了光阴最好的催化剂。日子在欢欣的罅隙里悄然溜走,待惊觉时,窗外的风已带上凛冽的清澈,日历也翻到了那个熟悉的数字——父亲的生日,又到了。
我在某个独处的时刻,拿起手机,指尖在九宫格的键盘上熟稔地跳动。那些拼音的字符,连成句子,如同旧日家书,在电子备忘录的方寸间,向他低语。这已成为我们父女间,一种沉默而坚实的仪式。
父亲的身影,似乎永远与“忙碌”二字相连。他的足迹,不分昼夜,不论寒暑,散落在无数城市的街巷与楼宇之间。市场的风浪,一年烈过一年,多少年轻的心志已在潮头偃息,而他,我的父亲,在许多人含饴弄孙、静享清福的年岁,却选择一次次重新出发。像一位永不收帆的老船长,以他那穿透迷雾的锐利目光、磐石般的意志,在浩瀚的商海中,执着地探寻着下一处可能的港湾。“再给我点时间。”他总这样说,话语简短,却重若千钧。这令我想起古人的求索,路漫漫其修远,他上下追寻的,哪里仅仅是事业,那分明是生命本身不肯屈就于时光的热望啊。外人只见他精神矍铄,步履生风;唯有女儿,在灯下瞥见他鬓边愈显的霜色,与额角被岁月轻轻镌刻下的细密纹路。那一刻,心中总蓦然升起无言的慨叹,仿若春蚕吐尽最后一缕丝,红烛燃亮最暖一束光。
岁月流转,我已行至人生的中途,世事的烦忧与生活的尘埃时常扑面而来。奇怪的是,无论多大的沮丧,只要向父亲倾诉,他总能以他那半生阅历积淀的智慧,为我拨开云雾。他的分析精辟,他的劝导恳切,风雨在他的话语里,似乎也变得可以面对,可以穿越。这常让我想起东坡先生的那份旷达,“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父亲予我的,便是这样一件心灵的蓑衣。
父亲的古道热肠,在亲朋故旧间是出了名的。退休前如此,至今依然。老家的人,遇到难处,总爱寻他商量,他也从不推拒,总是尽心竭力,仿佛一本活的“百科良方”。因而,每到秋深,家中总会飘来故乡泥土的芬芳——金黄的小米、沾着露水的蔬菜、甜糯的红薯……那是乡情最朴实的模样。当然,人间世事并非总如田园诗般淳美,我也曾为他付出后遭遇的某些淡漠而意难平,忍不住发几句牢骚。父亲却总是淡然一笑,告诫我:“待人宽厚,心自诚坦。”我于是深信,一个人最好的风水,莫过于他那副悲悯而开阔的胸襟。
在我的记忆殿堂里,父亲是位无所不能的魔法师。童年时,在县城住校,半月方能归家一日。那时的卫生条件有限,头发里难免滋生恼人的“小动物”。每次回家,母亲用篦子为我细细梳理,父亲便在旁,对着那些被清理出来的“战利品”,即兴编起打油诗,逗得我咯咯直笑,难为情也随之烟消云散。物资尚不丰盈的年代,理发也非如今这般便利,为了儿女,他竟自己也学会了理发的手艺,推剪之间,给我们剪出清爽漂亮的发型。乃至为了免去我步行去村医家打针的哭闹,他学会了注射,而我这个调皮的孩子,总在针头逼近时带着哭腔直呼他的大名讨饶……他热爱学习,家中一摞摞的书与写满的笔记,便是明证;他钟情运动,羽毛球、乒乓球的赛场,游泳池的碧波里,都曾闪烁着他敏捷的身影。这或许便是“文能提笔,武可弄潮”的另一种诠释。我始终以有这样的父亲为荣,也深深感恩,能成为他的女儿。
春风与秋月从不会彼此等待,倏忽之间,朱颜便偷换了白发。过往的一幕幕,清晰如昨,而父亲的故事,已从当下的创造,更多地流向了对过往的追忆。如今,我最爱在闲暇时,听他讲述年轻时的风云。我们一同翻阅岁月那本厚重的书,在往事的沉香与今朝的温暖中,我汲取着永不枯竭的力量。
在这个属于他的日子里,万语千言,终汇成最朴素也最虔诚的祝愿:愿我亲爱的父亲,生日快乐,平安顺遂。愿长长的寿面,牵住绵长的时光;愿这声声祝福,化作冬日最暖的阳光,常伴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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